我和火车那些事

2021-04-25 18:39:27    来源:三农电视网    
我和火车那些事
宋金礼
2021年4月15日,73岁生日那天,我特意搭乘武昌开往郑州方向的复兴号列车。坐在宽敞明亮的一等座席车厢,望着景色宜人的春色,不由得感慨万千,七十年来,与铁路、与火车相关的那些人、那些事一个个涌现脑海,一件件浮现在眼前。
火车,火车!
家乡的村庄座落在豫南丘陵与平原交汇地带,村庄西面2公里处就是北京至广州的京广铁路,武汉长江大桥建成之前应该叫平汉铁路。白天,火车吐着白烟南来北往,乳白色的烟雾慢慢飘向天空,与蓝天上的白云渐渐融为一体,火车犹如骏马在白云下奔驰,一幅活灵活现的“八骏图”挂在天际;晚上,客车急驶而过时,灯光通明的列车好似一颗流星划过西南方的夜空。火车是庄户人家的报时器,那时农村人没有闹钟,更没有手表,夜间把握时间全凭数星星,听鸡鸣。有很长一段时间凌晨4点半左右有一列客车通过,每到这时,生产队长就挨个叫醒几位牛把式:起来,赶牲口下地啦!西边的“票车”(客车)已经过去啦!火车还是村民的重要谈资,小村有人在武汉工作,常有人去那里走动,他们回到村里,大人小孩都会围拢过去,聚在大槐树下或饲养室里听人讲“武汉真大,紧走慢走,三天走不出汉口”,火车快过“飞毛腿”……这使我对火车充满好奇与向往,火车力气大吗?真的那么快吗?我们决定试一把,几个六七岁男孩拿段比竹筷略细一些的铁丝,插在两节铁轨连结处,赶紧钻进路边的草丛里。庞然大物吼叫着轰隆隆迎面扑来,我趴在地上双手抠进土里,紧张得心脏快要跳了出来。火车过去后,那段我们平时用石头都砸不扁的铁丝被轧成薄纸片一样,不由得惊叹火车真的力大无比。大人们知道后,我们每人少不了挨一顿胖揍。这反而更刺激了我,总想有朝一日到火车上探个究竟。
 
机会来了。秋天,二哥书礼考上县城的中学。口粮是从家里带干粮,有时是他回来带,有时是家里给送去,每星期一次。这次母亲给他送干粮,决定带我去。我们早早起床,带上蒸好的红薯、高粱面窝头、腌好的萝卜丝,䠀着露水赶到黄山坡火车站。这小站名副其实,它坐落在一个名叫 “老黄山”的山脚下,山上半山松柏,半山槐草,春夏满眼翠绿,深秋一片金黄,隆冬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山脚至车站间有一占地数百亩据说始建于民国时期的林场,常年育有种类繁多的树苗。林场内有条林荫道从山脚直通车站,道路两旁是高两三丈、盆口粗的柏树,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盛夏走入微风习习,顿觉凉爽。林道南边一条小河顺山而下,有山泉补水,常年流水潺潺。河边有一处泉眼,口渴时到这里掬几捧山泉摸几把凉水,神清气爽。赶来乘坐火车的行人坐在河边的青石上,洗去脚上泥土,掸去身上的灰尘,穿上布鞋,走进那只有4道铁轨的小站。从这里乘火车,一站路、10公里,到县城。远处传来汽笛声,车站南头的指示灯由红变绿,指示牌“咔嚓”一声垂下,顷刻间火车裹着风喘着气闯进小站,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躲在娘的身后。怀着兴奋忐忑的心情上了火车,说是停车2分钟,干等却不见车动,有人告诉说:要避让前面的快车,那时京广线还是单轨。也许是兴奋激动,也许是早饭时稀饭喝多了,我突然有了想尿尿的感觉,开始还能忍着,但越忍越受不了。环顾车厢,这里不像小村,一堵土墙、一棵小树、一丛蒿草都可遮挡,顺手解决,轻而易举。车厢内窗明几净,无处躲藏,憋得冒汗,说与母亲,她也茫然不知所措。眼看要尿裤子了,一眼瞅见车下站台边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小菜园,一排甘蔗长得正旺,我一个箭步跳下火车,冲向菜园……正小解间瞥见站长手拿一红一绿两面小旗走向站台,车上车下顿时响起呼叫声,母亲的呼声充满恐慌。我飞也似的奔向火车,刚到车门,早有准备的列车员趁势拦腰一抱,顺势一提把我送上火车,车“哐当”一晃慢慢启动了。
我惊魂未定,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对面座位上一个干部模样的人问我,“上学了吗?”“五年级”。他指指车厢连结处和蔼地对我说:“头一次坐火车吧!不知道哪里有个厕所?火车是个好地方,累了有座位,困了有卧铺,渴了有开水,饿了有饭菜。至于你刚才遇到的问题,在厕所那里大小都能解决。”好像佐证他的话似的,正说着,一位身穿白褂头戴白帽的人,手托着上面放着我们乡下人过年才能吃到的炒肉片大米饭,吆喝着一路走来。看着托盘上热气腾腾的大米饭,闻着肉片散发出的香味,望着餐车服务员远去的背影,心里有股莫名的激动,心想一定要好好上学认真读书,将来走出小村,不但去县城,还要去省城;不但下汉口,还要上北京;不但坐一站路10公里20分钟,还要坐更长的时间更远的路程;不但要坐火车,最好能过把瘾在车上睡一觉。第一次乘火车就因为无知而出了洋相,火车上到底还有多少我不曾见过听过的新鲜东西?以后还有机会再乘火车吗?火车,火车!第一次乘坐火车的情景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车票,车票!
1961年秋,我考上了确山县第一初级中学。临近开学的一天晚上,坐在小院洋槐树下,母亲神色凝重地对我说:“老宋家出了两个‘秀才’,娘高兴。但咱家穷,要省着过,你要与你二哥一样自带干粮!”娘的话我深以为然,上世纪六十年代,国民文化程度普遍不高,有个高小文化就能在乡政府或村委弄个舞文弄墨的差事。村民一般让孩子读完初小(四年级)能认识自己的名字,会100以内的加减乘除就不让再上学了。原因一是学校少,一个4万多人口的乡才有一两所高小,招生有限,考不上;二是家穷,供不起。村里像我一样的孩子早几年就拿起镰刀下地割草或上山放牛了。况且在我5岁时,父亲因病去世;撇下年龄最大20,最小5岁的5个孩子艰难度日。以我家的情况一个也不能上学,但裹着小脚、身单力薄的母亲坚信“读书方能知礼”的祖训,一心要培养出两个读书人,咬牙坚持送我们姐弟四人进学堂。终因无力供养,不得不和大哥商定:让二哥和我上学,大姐真礼、二姐美礼在家干活。我至今仍记得大姐央求母亲的眼泪和二姐哀怨的目光。家中竭尽全力供我上学,我理应能省则省。学校伙食有两种选择:在学生食堂买饭,每月需6元钱;自带干粮在食堂加热,一月4元即可。我每周一次回家带干粮,可开学才一个月,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每星期回家乘火车往返一次买车票需要4角钱,一个月1.6元,一个学期要7元钱,两个月的伙食费丢在火车站,想想就让人心痛。和我上学同路、情况类似的还有两个同班男生,我们约定:除非下雨下雪,回家一律步行,返校时尽量不乘火车。每到周六下午第二节下课铃响,3人拎起空书包拔腿往家乡方向沿铁路向南疾行。一般走到离县城车站5公里一个叫“十里河”铁路桥的地方时,原本应该乘坐的那趟客车鸣着笛从北边驶来。小时候想乘火车没资格,有了资格却缺买票钱。仿佛有了心理共鸣,我们一边抡着书包,一边喊着跑着狂追火车,直到看不见火车的踪影才无奈地放慢脚步。
 
 

 
 
 
 
 
 
 
 
 
 
 
 
 
 
 
二哥书礼高我4届,我读初二他上高三,为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学习,迎战高考,我揽下回家带干粮的活。娘为此还夸我懂事,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兄弟间就应该这样相互帮衬。中秋节前的一个星期天,娘除了给准备有红薯、窝头、咸萝卜条,还特意为二哥煮了十来个咸鸭蛋,把两个柳条箩筐装得满满的。刚走到村中石桥北头,遇到从公社开会回来的大哥,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张面值5角的“大票”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压得不长个头了,这次挑的东西多,要买张票乘火车。自父亲去世后,大哥就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大小事情都是他和母亲一起扛。“长兄如父”,看到大哥为我们无怨无悔地付出,二哥常心存感激地对我说:“兄友弟恭,以后咱俩要好好待大哥。”车站票房A4纸大小的窗口打开,随着一声“往北去的买票啦”话落,十几个人涌向售票口。我握着大哥给的5角钱,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离火车进站还有近一个小时,离晚自习还有3个小时,26里路,3个小时走到应该不成问题。家里人起早贪黑挣钱不容易,这2角钱能省就省吧!一边想着一边揣起大哥给的5角钱,顺手抄起光溜溜的小扁担,挑起颤悠悠的担子向学校进发。春华秋实,正是收获的季节,漫山遍野的高粱红着脸低垂着头,放眼望去一片红连住一片红煞是好看;完成使命的红薯藤叶开始泛黄,性情急躁的大块头红薯撑开地皮,急不可待的一展风彩。天气凉爽,心里高兴,走得也快,天空飘落蒙蒙细雨竟浑然不觉。云越积越厚,水气由雾而雨珠轻轻飘下,灌满了土路上的小坑,浸湿了身上的衣裤,打得路旁高粱叶子沙沙作响。黄土变成稀泥,脚踩下去一步一滑;雨水淋湿了箩筐,担子晃晃悠悠越来越重。此时别无退路,我咬紧牙关坚持前行,隐隐约约感到哪里不对劲,掀开衣领一看,两个肩膀都磨破了皮,浸出点点血迹。淋着一阵紧一阵的秋雨,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空,瞅着泥泞的黄土路,摸着火辣辣的双肩,想着晚自习的辅导课,心中焦急;照这样下去肯定迟到。正苦恼间,抬头见右前方不到两百米处有一个打谷场,场面北边三间草房有户人家。我大喜过望,敲开柴门,向男主人说明情况得到应允后,放下担子赤着脚向学校跑去。待我在池塘边用青草擦掉脚上的黄泥,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教室时,教几何的徐同德老师已向我们走来。两个小时的辅导令人印象深刻,因为一年后的中招考试,一道“三角形外切圆”的数学题型,徐老师曾在那天晚上讲过,而且分值不低。第二天下午,兄弟俩去城南农家取干粮,进门看到我们的窝头、红薯都摆在饭桌上、粮屯上晾着。热心肠的女主人说,你走后我看干粮都淋湿了,捂一晚上肯定会坏,就连夜又蒸了一道!秋雨后、黄昏时、山坡下、薄雾中、土坯墙、槐草房、敦厚的男主人、干净利落的女主妇,确山县城南关打谷场的“水墨画”印在心中六十年,时常清晰显现!

五十六年前与火车有关的一件事至今在我记忆的角落里留下阴影,不时引起内疚和自责。1965年春,我已是信阳一高的一名学生,四月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怀揣从学生食堂买的一块大米饭锅巴,步行踏上回家办吃粮证明的路程。按校方要求,家在农村的学生,不管在当地吃粮标准是多少,只需公社粮所出具证明,在乡的粮供取消,到信阳市按中学生每人每月36斤供给,每月伙食费最低9元,达不到的学校给予助学金补助。从信阳市到黄山坡,依次经过周家湾、彭家湾、长台关、三官庙、明港、李新店、新安店等7个车站,76公里到达黄山坡,全程票价1.3元,半价6角的车票一学期仅开学放假两次。这么远的路程按说应该乘火车,一则心疼这1.3元钱,对我讲这不是个小数目;二则也想测试一下自己的体格。那时,国家经过几年的“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已从最困难时期触底反弹,社会充满生机。学校也注意培养学生的社会责任感和担当意识,最常背诵的是《孟子》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经常吟诵的是毛主席的“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同学们时常结伴春秋登贤山,酷伏游南湾(水库)。体能到底怎样,不妨趁机测试一番。离开学校住地谭山堡,顺着107国道一路向北。信阳位于河南省最南端,地理气候分界线---淮河横穿全境,是南北气候交汇带,被称为“北国江南,江南北国”。四月的豫南大地更是一派生机盎然,星罗棋布的小山包染满绿色,山脚下丛丛翠竹,几间茅屋,屋后溪流潺潺,不时有小鸭戏水其中;山丘间的田地里,麦苗葱绿,有的地块开满紫色小花的紫云英正被村民用犁耙翻入地下作肥料,人们忙着整地准备栽秧。温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清香的气息,人行其中很是惬意,更令人惬意的是我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学校。信阳一高也称河南省立第九高中,是全省为数不多的重点高中之一,每年从全地区18个县市50多所初中招收280名学生,进入信阳高中等于一只脚已跨入大学的门槛。那时被称为“工农差别、城乡差别、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差别”的三大差别反差极大。农民是社会的最底层,要“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一生,且要交公粮、卖余粮、村提留、乡统筹,还有说不清道不白的摊派,生活生存质量相当差。进了城,意味着有称心的工作、稳定的收入、过上优裕体面的生活。而农村人进城的唯一出路是上大学。对于只有通过上大学,才能改变命运的农村学生来说,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因此从各校来的尖子生齐聚谭山堡,一个比一个学得刻苦,我是班级学习委员,目标自然是清华、北大、哈军工、复旦等“985”重点院校.心中有目标,身上有干劲,走起路也快步如风,日近中午已走到淮河南岸的一个小镇,在路边汤锅摊买了一碗热腾腾的馓子汤,从书包里掏出米饭锅巴泡上,三下五除二填饱了肚子。
 

 
淮河滩沙粒柔软,淮河水清澈见底,䠀水过河上岸走着走着,觉得不大对劲,低头一看左脚正在流血,原来是刚才过河时被蚌壳扎破了脚。这无大碍,照着在家乡大人教的办法,撮了一点细软的黄土捂在伤口上,看看不流血了,又撂开步子赶路。事情有点不妙,伤口又浸出红色,脚也疼了起来,步子越来越慢,额头疼得开始冒汗,一拐一拐地咬牙坚持走到明港火车站南边,找一个土坎坐下。抬头望天,太阳懒慵地挂在西边半天空,散着温暖的阳光;低头看路,前方不足500米就是明港火车站的售票房。心里盘算,离家还有35公里,已是下午4点左右,摸摸左脚,脚面已微微肿起,动一下都钻心地疼。照这样下去,今夜到不了家,明天下午就不能按时返校,肯定要耽误星期一上课,缺课是绝不允许的。想到此,心一横:买票,坐火车,不省这珍贵的5角钱了!还没迈进售票房的大门就听到开始售票的喊声,赶紧排队买票。手往口袋一伸,心头一紧,再摸口袋并把衣服上不多的口袋摸了个遍,额头浸出了汗珠,急忙地把口袋和书包角角落落翻个底朝天,心中暗暗叫苦:仅有八角五分钱丢了。早上出发时带了1元钱,中午买汤用去一角五分,剩下的记得清清楚楚装进上衣口袋里,却不见了踪影。我如同掉入万丈冰洞陷入绝境,目光呆滞杵在站台上,心头一片空白。由武昌开往郑州的302次列车缓缓停稳;眼看火车就要启动,一咬牙我登上了车门。随着“咣当”一声列车开动,我霎时热血直涌,全身燥热,满脸通红。逃票是可耻的,我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缝隙遮挡一下自己不光彩的身影。为掩饰窘迫的情景,我操起车门口拖把,帮助列车员打扫卫生。列车员是位20多岁的小伙子,一身蓝色铁路制服,左胸口袋上方佩戴着绿底红字的列车员证章。他在车厢通道前面扫,我跟在后面拖,到车厢连结处,他转身看看我的脚,又扫了一眼我的校徽,平静地说:“信高的学生,找个空位坐下吧。”我像个木头似的,呆呆地坐下,把头深深的埋在胸前,脑袋嗡嗡直响,心中一片茫然。不知什么时候,车到黄山坡站。我慌忙下车,急急忙忙奔向林场的林荫道,那遮天蔽日的松柏树冠,也难遮我满面羞愧,身后隐约听那列车员说:“这孩子八成是遇到难事了!”“明港时刻”刻骨铭心,在我记忆深处留下一块阴影,也撇下一束阳光。“逃票”无论什么原因都是不光彩的,以致于以后几十年,只要坐上火车,总能想起明港车站那尴尬的时刻,心中涌起自责和内疚。同样,五十六年来,只要我见到铁路人,特别是佩戴列车员证章的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302次列车停靠黄山坡车站的那个黄昏,那位至今不知姓名、心地善良、与人为善的年轻列车员,心里觉得暖暖的。“明港时刻”17年后的1982年,我在担负青藏公路改建任务的基本建设工程兵青藏公路指挥所下属的汽车二九九团二营挂职任营教导员,那年九月底,我带车队往藏北高原上的雁石坪至唐古拉山口段运送物资,返回途径可可西里风火山。见路边有人招手,下车见路左边向阳的山坡上有两顶半埋式棉毡帐篷,不远处有段近百米的铁路路基。招手拦车的人说,他们是国家某单位高原冻土研究所的,在这里作修建青藏铁路高原冻土地带试验。一位眼镜片上沾有浮尘的中年人对五连连长刘铁牛说,他们有几个人要下山去格尔木,其中一人还有感冒症状,可是他们的汽车坏了,希望能搭个顺风车。从这里到格尔木还有500多公里,要走整整一个晚上,况且在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原上感冒是很危险的病症,“到了五道梁,难见爹和娘”,青藏线广为流传的顺口溜,足见这病的凶险。可可西里天空湛蓝,这里山不高坡不陡,但往上不足百米就是终年积雪不化的“雪线”;蓝天上的白云伸手就可以扯下一两朵,“惊回首,离天三尺三”的诗句用在这里最为合适。风火山此刻无风无火,静静的卧在高原上。西边半天空挂着明亮但不温暖的太阳,大地一片苍茫。望着眼前的情景,不知怎地,十多年前明港火车站的那一幕陡然涌上心头。我轻声对刘连长说:“铁牛,请他们上车!”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格尔木西郊我们营部的干打垒房子里,几个营连干部围着火炉侃大山,我向他们讲起了明港火车站,讲起了302次列车,讲起了那位不知姓名的年轻列车员,讲起了我对他给我保留最后一份自尊的感动!
 

 
 
卧铺,卧铺!
刚有乘坐卧铺的资格就得到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卧铺一票难求。1973春,我被提为排长,不久又被派去北京学习。当时有个规定:部队师级及以上干部出差、探亲可购软席卧铺票,团级及以下干部乘坐硬卧车。这排长是军官职务顺列中最低的一级,当然只能坐硬卧车,但这比起学生时期为2角钱、5角钱车票钱而纠结已是天壤之别了。从昭君故里出发、水陆兼用、昼夜不停地赶到武昌火车站,心想这里始发车多,买票应该相对容易。谁知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到售票窗口,却被告知:没有卧铺票。好在武昌至北京在那时也就二十来个小时的行程,仗着年轻没费多大劲就到了目的地。当时曾想:如果路程再远一些,时间再长一些,没有卧铺该如何办?这一天说来就到,1974年部队移驻新疆,从内地回部队总遇到麻烦。经郑州至乌鲁木齐的火车共有三趟:北京至乌鲁木齐的69次,全程行驶72个小时;郑州至乌鲁木齐的71次,全程行驶60个小时;上海至乌鲁木齐的53次应与71次行驶时间差不多。从县城确山风尘仆仆地赶到郑州站,改签车票时明知无望仍满怀期望地问一声:有卧铺吗?汗流浃背地跨过天桥挤上火车,车子启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挤过密密匝匝的人群到列车长办公席前排队登记,运气好的话,遇有人从西安、天水、兰州下车,可以拾漏补缺,往往是抱着满满的希望,得到的是大大的失望。硬座车厢内人挨着人,一般是三个座位坐四个人,两个座位三个人,过道上、车厢连结处也挤满了人,要去一趟厕所,需一边说“劳驾让一让”,一边侧身小心翼翼地向前挤。列车员大都是年轻小伙子,他们更是辛苦,上车时要一边推搡着旅客尽量多上几个人,一边堵住下边的人,让他们乘下趟车,因为他看实在装不下人了;只见他两手抓住车厢门左右边的扶手,用力把人往车内塞。有些没法上车的年轻人呼喊着央求着,把行李物品从车窗口递上去,然后双手按住车窗下沿纵身一窜,半截身子就趴在两排座位间的茶几上,在车上人的拉拽帮助下才得以钻进车厢。年轻的列车员锁上车门后,不急不躁地拎起一个外面裹着一层厚棉被白铁皮焊成的长嘴大水壶,一边在人群中挤着一边喊“开水来啦,”乘客们纷纷拿出水杯、塘瓷碗,接上满满一杯热水,拿出自带的馒头、榨菜,一顿午餐晚餐就算完成了。列车越往西行加水越困难,有一次列车在上一站没加到水,大家干渴难耐。傍晚车停柳园小站,几个人手持水杯对着车窗外喊叫“水呀!水!”意想不到的是车站工作人员,还真的为我们弄来了开水。夜幕降临,喧嚣了一天的车厢逐渐安静下来,午夜时分,困倦不堪的人们开始想办法睡觉:有的趴在茶几上,有的靠在木椅上,有的把头歪在互不相识的邻座位人的肩膀上,还有人爬上行李架。我环顾四周看实在无处可睡,无奈在座椅下方铺了张报纸,蜷曲着身子躺了下来。列车在夜幕下颠簸前行,车内鼾声渐起,众人呼出的异味、多日没洗的脚散发的臭味、小儿大小便的尿骚味混合在一起充斥车厢的各个角落,这档口要测量PM2.5,肯定爆表。人们在这样的环境中似睡非睡地度过黑夜迎来黎明,经过60多个小时的奔波,终于到达终点站乌鲁木齐。乌鲁木齐是去往新疆各地的中转站,要去南疆北疆边境地区,有的甚至要乘坐一个星期的长途汽车。我在部队设立的中转站等候了一天,搭乘汽车连的运货车回到距乌市236公里的部队驻地——石油重镇独山子。“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从京广线上的确山站到兰新线的乌鲁木齐相距3500公里有余,也算是“七千里路云和月,搭乘火车卫祖国。”当时,团政治处我们几位二十多岁的干事尚未婚配,谈起乘坐火车都有一段苦涩的经历,不知是谁戏言道:“咱们几个分工,在乌鲁木齐、郑州、北京、西安、武汉车站找个媳妇吧,也好解决我们买卧铺车票的困难。”

 
火车运力不足,纵然是铁路系统内部的人也不能事事如愿。1977年春,我调到基建工程兵交通部办公室工作,简称“交通部兵办”,这称谓有浓浓的“文革”气息,偌大一个军级单位称“办公室”,他的司令部称“参谋组”,政治部称“政工组”,后勤部称“后勤组”。相应的各部门首长不称参谋长、主任、部长,统称“组长”。我们从下面师、团机关调来的人觉得别扭,都不以为然,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事不成”嘛,干部处滕志声处长半开玩笑劝解道,这“组”有大有小,军委“办事组”成员个个官居上将呢!当时“文革”刚结束,“文革”中国家机关实行大部制,交通部、铁道部、邮电部、民航总局统归大交通,办公地点在清朝的“国防部”——北兵马司。恢复各部后,交通部与铁道部一起在复兴路24号铁道部大楼办公,大门右侧挂“中华人民共和国铁道部”白底黑字的牌子,左侧挂“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部”的牌子。“兵办”在主楼有405、406、422三个办公房间,“兵办政工组”在406房,与交通部公路局、铁道部运输局相邻。印象较深的是当时办公用房确实紧张,各单位的一部分文件柜无法在室内存放,不得不放在走廊里。与全国铁路系统的首脑机关同在一个屋檐下,需乘火车外出要事先向铁道部机关管理局登记预约,由管理局向北京铁路局、北京站定票。这比在乌鲁木齐转运站和郑州站售票大厅买卧铺要方便一些,但也有一票难求的时候。1980年春节,我带不满周岁的儿子回老家过年,因知道卧铺票紧张,提前十多天向管理局提交了申请,到取票日期,他们告诉我:只买到两张硬座票。抱住儿子走出铁道部大院,心想:在这里工作都有买不到卧铺票的时候,看来只有再建一个铁路网才能破解一票难求的困局。而这无疑是痴人说梦!
二指宽的卧铺票承载了太多的内容:它能帮人们较舒适地到达目的地;得不到它时心情焦急,手握着它则心情舒畅;能帮人买到它会受人尊敬;那时没有“黄牛党”,帮人买票纯属乐善好施;对帮助自己购票的人,受助者会心存感激,有时甚至会发生匪夷所思、令人啼笑皆非的事。1979年夏,兵办孟东明副主任带领4人工作组到青海格尔木青藏公路指挥所出差。那时格尔木还没有机场,青藏铁路西宁至格尔木段正在艰难困苦中施工,较方便的行走路线是先从北京乘火车到西宁,再从西宁转乘汽车前往格尔木。青海的地势呈东低西高台阶式跃升:西宁海拔2200多米,西行不足百公里到日月山跃上一个台阶3500多米;再西行200多公里到都兰县又跃上一个台阶4500多米,算是真正到青藏高原了,大部分在西宁感觉正常的人进入都兰境内都会产生高原反应。都兰是西宁到格尔木的中间站,再有一天的车程就到格尔木了。在格尔木半个多月,首长带领我们沿着青藏公路格(尔木)唐(古拉山)段,从“不冻泉”开始、五道梁、楚玛尔大桥、可可西里、雁石坪、温泉直到海拔5000多米的唐古拉山口逐点检查工作,了解情况,解决问题。完成任务后,用两天时间返回西宁,部队转运站的同志已买到2张软席卧铺票和3张硬席卧铺票,傍晚七点左右,西宁天色尚早时我们登上西宁开往北京的直达快车,在车站与“青指”部队的几位干部(其中一位是部队卫生所的女军医)擦肩而过。车过兰州已近午夜,首长来到我们乘座的车厢。他说,我们一下占了5张卧铺票,不知“青指”那几位同志怎么样了?他转身对我说:“你去看看,帮他们弄个卧铺,特别是那位女孩子,实在不行,你们几个挤一挤。”首长是1938年在豫东商丘参加革命的,解放战争后期进藏时是张国华第十八军的一位指挥员,到交通部兵办之前任修筑中国至巴基斯坦公路的总指挥。我在北京“团结湖”他的家中看到多张他与时任巴基斯坦总理阿里•布托的合影和由总统亲笔签名的银质纪念盘。首长发令,不敢怠慢,赶紧逐个车厢找人。硬座车厢里,夜灯昏暗,人员拥挤,空气混浊。张医生身着便装、神色疲惫、两缕秀发贴在汗津津苍白的面颊上,一只手扶住硬座的木靠背,摇摇晃晃站不稳的样子。因我已与车长联系过,无法解决卧铺,便对她说:“首长有令,随我走吧。”到硬卧车厢,指着中铺说,你在这里休息,我去首长那里。列车在陇海线飞奔,经列车长允许,我在软席车厢车窗旁的小凳上熬过长夜,迎来旭日东升。
十月是北京天气最好的季节,一天晚饭后保卫处的于干事邀我散步。我俩沿着玉渊潭边走边说,于干事一边抽烟一边不时瞅瞅我,一来二去弄得我心中发毛,想着保卫干事找人谈话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于干事猛抽了一口,甩掉烟头说:“我给你传个话,‘青指’卫生所的小张医生要和你处对象。”没等我回过神来,他接着说:“人你也见过,论长相就是在我们两部大院里也是数得着的;论品行,她当兵、上学、提干的政审都是我在原部队工作时经办的;论文化她是西安四军医大的毕业生;论家庭她是青岛市人,父母都是干部。”我愣着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相貌一般,才智平平,是不大招女孩喜欢的男性,要说有优点那就是比较诚实、勤奋。关键是我已结婚两年,且有了一个半岁可爱的儿子。于干事听后轻轻叹了口气。过了不知多少日子,于干事在办公室对我讲:“我们山东人脾气倔,小张在青岛进修,这几天来京办事,人家非要和你当面说。”说话间顺手递过一张写着她姐姐在北京家庭地址的字条。星期天上午,我按字条上写的地址走进王府井大街南段西侧、新北京饭店北边的一处四合院。她姐姐开门相迎,在客厅刚刚坐定,小张医生从东厢房走了出来,洗涤了高原尘埃、沐浴着海边清风,一身素装的她充满青春活力,楚楚动人,使人不禁想起“淡淡妆天然样,生来一位汉家姑娘”的形象。相互寒暄中,看到她姐姐怀抱小男孩,我灵机一动,忙接过来问小孩多大?听后我笑着说:比我儿子还小两个月呢!青藏人见面自然从青藏路开篇,她说,格尔木至西宁900多公里,你们乘小车两天时间够用,我们乘大巴起早贪黑还要3天,不巧那两天我身体有点不适,几天颠得头昏脑涨,特别是下日月山,那一圈接一圈的盘山路转了两个多小时,从海拔3500降到2000多米,我差一点要吐出来。那天预留给咱部队的卧铺票全给你们工作组了,我连硬座票都没买上就上了车。她苦笑一下,陷入几个月前的回忆中:我头发蒙,身子下沉,迷迷糊糊像要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洞,我挣扎着想抓住一个救命的物件,正在这时你来到我身旁。她真诚地说:“不怕你笑话,当我躺到本该是你的卧铺上时,我落泪了。”我看过你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基建工程兵报》发表的文章,对你有点印象;“卧铺”这事使我对你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通过我的老领导于干事打探过你。我作出了自己的决定,并告诉了父母。她停了停,微微叹了口气,怅然若失地望着窗外。想不到二指宽大小的卧铺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被她的真情实意打动,说道:“都是因为卧铺太紧缺给闹的,我当时只是按首长的指示奉旨行事。再说怜香惜玉也是男人本性的一种反应”!我们都期望着有一天铁路修得多一些、火车开行密一些、行车速度快一些、车票供给充足一些,经常出差在外的人就会舒适一些!
2012年底,家乡开行了高铁火车,地级市的小城东西两边各有一条南北而行的京广铁路。退休十几年生活得宽余,我和老伴北上漠河,南下三亚,西进拉萨,东去上海,说走就走;高铁、普铁、和谐号、复兴号,哪趟方便乘哪趟;硬座、软座、硬卧、软卧,想坐什么选什么。奔驰在中华广袤的大地上,心旷神怡。夜深人静,夜幕降临时黄山坡车站的302次列车、人头攒动的郑州火车站,拥挤不堪的西行快车、宽厚善良的列车员、疲惫不堪的女军医……我与火车的那些事,像重放的纪录片,一件件一幕幕从脑海闪过。当然,更让我内疚和不安的是:我至今仍欠铁道部“明港至黄山坡”的5角车票钱!
二零二一年四月
宋金礼  河南省驻马店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退休干部
电话:13938398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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